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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份7.5万字的内部观察,揭秘钉钉AI核心项目ONE的成败与思考,直面巨头转型的阵痛与野心。核心内容:1. 无招回归与ONE项目承载的期望与包袱2. 从银泰到钉钉:AI产品落地的关键条件与数据土壤3. AI时代浪潮下,办公平台面临的挑战与转型误区
倪叔今天后台收到了一位前阿里员工的投稿,以下文字总结自这次投稿发送的一份7.5万字的文档,名为:《置身钉内》,因为内容太长,倪叔做了精简提炼,个人认为属于忠言逆耳,希望钉钉更好的范畴。
文档作者是一位钉钉的离职员工,他2025年6月入职钉钉,加入了当时钉钉的核心保密项目「O项目」,这个“O”就是ONE。按他所说:他应该是ONE最晚进入核心的PD,同时也是最后一个留下并送走ONE的人。
他将钉钉比作雨燕,一只每年从非洲经印度、东南亚回到中国北方繁殖的飞鸟,这种鸟最特别的地方在于,吃喝、睡眠、交配都可以在空中完成,可以连续300多天不落地飞行。他用雨燕比喻钉钉,也是在暗示自己和ONE。他离职时,ONE这个产品正好将满一年。对钉钉、对他,对无招而言,ONE都是一个特殊的产品,它既承载过去又面向未来。
承载过去意味着甩不掉的包袱,面向未来意味着急切的期望。当包袱与期望同时存在的时候,愿力越强,事情的结果往往越糟。
这7.5万字,文档作者三易其稿,其中细节无数,倪叔在这里择重点梳理成文,愿与诸君一起,看看国民级智能移动办公平台,在AI这个时代浪潮里面临的问题与挑战,办公AI落地又会陷入哪些误区?
所有这一切,要从无招的归来说起。
1
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是成功
无招在业内普遍被认为是一位极其成功的“从0到1”的开拓型产品经理与战略决策者,没有他就没有钉钉,2014年他在湖畔花园创造了钉钉这个未来的国民级应用,而后被调离自己一手带大的产品。
文档作者——我们估且称他为文同学,说无招时他提到了乔布斯,两人的共同点都是被迫离开而后归来。相比离开,归来是一件更难的事,尤其是你曾经那么成功。王者归来还能不能保住王者之位?无招共情了乔布斯,他把乔布斯的名言“Stay Hungry, Stay Foolish”写进自己的钉钉签名里,又把这个签名印到钉钉的文化衫上。
与其说无招把自己比成了乔布斯,不如说这反应了他内心的焦虑。离开钉钉他是不甘心的,王者归来他必须证明自己。文同学说,“(他)身后是淘天的旧梦,来往的败绩,钉钉的胜利,HHO 的空响;眼前是 AI 重新洗牌的机会,时代重新开局的诱惑。一个人半生的伤口和功业,忽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便很容易生出一种近乎宿命的确信。”
无招需要一次华丽的归来,他对ONE寄予厚望。
韩寒也有一个ONE,Slogan是「复杂世界里,一个就够了」,这或许也是无招想讲的,办公AI的世界里,有“0NE”就够了。
对文同学而言,ONE也极具吸引力。来钉钉之前,他在银泰喵街做AI导购,一个银泰版的淘宝问问。银泰的工作经历,让他明白,LLM有效服务的成立条件有两个,其一是足够的数据基建和context;其二是最好用户想要消费的对象本身,就是LLM生产的产物。这两个条件银泰彼时都不具体,但是(如他所说)钉钉有丰饶的数据土壤。
另外,他对未来有自己的判断:AI一定会颠覆人们组织办公的方式,如果跟不上,钉钉必然面临淘汰凋亡,此诚危急生死存亡之秋也。也就是说,在他看来,钉钉也好,无招也好,这一仗必须赢。“从这条思路出发,整个即时通讯的牌桌也有重新洗牌的可能。”
阿里生态内的他,最终选择来到钉钉。这中间发生的一切,促使文同学写下那7.5万字。这里倪叔必须要先说明一点,这中间没有谁对谁,所有人都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说事,一个失败的项目里,谁都有可能是对的,谁也都有可能是错的,这一切取决于你站在什么位置上。文同学站在自己的立场上,写下他自己也认为“不可能完全客观”的文字。
很多媒体拿这份文档来炒作,但倪叔感觉这份文档更像是巨大希望破灭后的遗憾,也是前行者对后来者的一份善意,他想把这中间发生的一些问题总结下来,“希望这份记录能给所有正在、或希望从事 AI 产品开发的同事、同学与同道,提供一汪小小的经验池。若你能借此印证一些观点,或避开一些坑,那我便觉得略尽绵力,已经值得。”
爱之深,责之切。
2
两个影响用户定位的关键决策埋下祸根
场景定位上,ONE的核心假设非常纯粹:用AI帮用户整理工作并重新排序。他们紧扣职场人一整天最高频、最容易产生信息焦虑的三个特定时间节点,拎出了三段式的「时间线场景」:
场景一:高压之后的「补课与跟进」(信息堆积场景);
场景二:下班前的「查漏补缺」(收尾复盘场景;
场景三:晨间的「排兵布阵」与「发现」(开启新一天场景)。
这三个场景在底层是高度自洽的,它们本质上都是在用户最需要组织生产力的时候,用 AI 的「事找人」去对抗无序的信息重力。
2025年9月25日,OpenAI推出同样主打「主动服务」的Pulse,对外宣称打破传统的「人问AI答」的被动范式,通过理解用户在Google全家桶上的日程、邮件等上下文,利用 AI在用户熟睡的深夜进行异步研究,在清晨为用户呈上一套由5到10张视觉卡片组成的「Today's Pulse」早报。Pulse的出现,印证了ONE团队的场景直觉。
ONE确实是站在全球AI生产力工具前沿的。
但是,文同学认为在产品定位阶段,ONE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两个引发后续一切矛盾的祸根。这里要说回到钉钉,钉钉有两个需求完全不同的角色:老板和员工。服务老板还是服务员工是个两难的问题。“从产品目标而言,似乎应该服务钉钉的所有用户;但从交付的维度而言,又要从老板们服务起。”ONE同样面临这个问题。
文同学说,在初始定位的构思中,用户究竟是普通员工还是老板这个问题,始终没有闭环。但总不能无休止地讨论下去?最终ONE团队只好带着一盒薛定谔的用户出发了。这个问题最终引发了更多的问题。
接下来他对比钉钉和微信举了一个例子,发信人和收信人。
钉钉和微信最大的不同,就是钉钉有“已读”功能。这天然就是倾向于发信人也就是老板,但微信生态服务所有人,所以克制自己没做这个功能。“已读”功能对员工来说是个巨大的负担,在钉钉里,员工的负担被无视了,他们作为实际用户变成了沉默的大多数。
ONE这个产品从概念阶段就试图去承接一个宏大的、甚至带有平权色彩的AI愿景:通过「事找人」来帮员工减负。这就让ONE必须去面对组织中硬币的另一面——收信人,同时也是普通员工。曾经被无视的沉默的大多数,现在必须被正视。那个没有被解决的问㓳跳出来了。
ONE骨子里流淌着「发信人立场」,它的功能设计和算法逻辑就会不自觉地倾向于催办、督办和绝对触达;但在对外叙事和价值承载上,却又试图去扮演一个体贴的帮「收信人」过滤噪音的超级秘书。一边无视「收信人」的负担,一边又说要帮你减轻负担,这种内在价值观的拉扯最终会渗透到产品设计的各个角落里。
文同学总结:这种基因与愿景的底层拉扯,让产品在定义「我到底在为谁说话」时,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失焦的隐患。
3
沉默的大多数,为什么非用AI不可?
倪叔个人观点:对员工来说,高效未必是一件好事,高效意味着更高强度的工作流,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更大的工作负担。文同学有个类似观点,“当AI成为「发信人」的超级代理人,自动整理出待办、未读并呈现在移动端时,「收信人」(普通员工)感受到的并不是「智能的平权」,而是「被凝视的加剧」。
AI 削弱了员工在工作流中用于喘息的「心理缓冲带」。普通员工最终将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去反抗,比如在社媒上写劝退帖,或者在实际使用中寻找各种手段去糊弄和规避这个随时会跳出来的 AI 界面。
倪叔想到了这一个老梗,套用过来就是一个问题:我们究竟是给员工配了一个AI?还是给AI配了一个或一批员工?在畅想AI未来的时候,我们其实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,员工真的需要这么高效吗?以前一个月才能做完的事情,现在一周就能干完真是减负吗?这个问题不止是钉钉需要思考的问题,更是整个办公AI都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这就涉及到了文同学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:为什么不得不用 AI?
他认为,要让学员适应AI,愿意用AI,必须给他们一个不得不用的理由,一个非AI无法解决的场景。这其实又回到了开头那个被妥协的问题,服务谁?你能不能真正服务好「收信人」?帮他们解决一些实实在在的痛点?你的高效除了让他把一个月的事情一个星期干完,还能不能真正让他的工作变得更轻松?
高密度的「非线性逻辑缝合」是一个刚需场景。
比如你在7月3日遇到顾家家居的痛点:前线销售和供应链的协同,消息散落在「顾家生产群」、「顾家交付群」、「顾家销售群」等多个不同群聊里。原本老钉钉做得再好,员工必须切换多个窗口,用大脑进行人肉记忆、联想、拼凑,才能发现「哦,原来生产群里提到的延期,是因为销售群里昨天客户改了需求」。
所谓高密度的「非线性逻辑缝合」,说人话就是跨群聊、跨时间、跨文档的「上下文网状逻辑缝合」,在老钉钉里,用户就算用断手,也只能靠大脑肉搏。只有通过基于ONE的LLM推理,才能做到「把散落在不同时空碎片里的冰鞋线索,自动编织成一条线送给用户」。
这才是AI真正应该做的,也是「收信人」需要的。
引申来说,ONE不能停留在「因为钉钉有数据」,决不能只是钉钉功能的重组,它必须和钉钉不一样,它必须能解决钉钉解决不了的问题。这又意味着,钉钉同时也会成为ONE的竞争对手。
4
动态定位,雪上加霜
ONE本来就模糊的定位之后一直在不断的发生变化,最后出现了文同学所说的不可能N角,ONE 期望多个目标之间同时找解法:
用户只需要用 ONE就可以完成在钉钉上的所有操作;
用户每天高频使用;
辐射大多数用户;
服务好管理者角色;
成本控制;
引导用户去看资讯视频;
AI 召回率、准确率。
最核心的处于量子纠缠态的目标三角是:
后来,ONE试图用「工作 + 发现」试图同时解三角:
「工作」模块负责广大基数和高频行为;
「发现」模块负责收费想象;
ONE 作为统一入口,把钉钉全局信息都收进来,试图既有 DAU,又有商业化,又有AI新入口的故事。
事后诸葛亮没有意义,这个思路在当时,对局内人而言是自洽的。文同学自己也认可这一点。事后来看,用户打开ONE的首要意图并不一定接受这种拼接。办公AI是什么?是工作AI。
——他不是来学习的,也不是来消费的,是来处理工作的。「发现」不是自然长出来的付费场景,而更像被工作流带量的商业目标。
互联网的逻辑是有流量的地方就可以有商业行为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把商业发心提前塞进了工作入口似乎没什么毛病,但事实证明不行。
工作已经够苦了,你还要我在这里消费?
2025年11月中旬,ONE原本「提纯信息、对抗过载」的严肃生产力中枢定位被完全解构,让位给另一套更大的说法:AgentOS 。
ONE的定位变了,产品形态也变了。底部层层堆叠出现了的一排对于普通打工人而言完全用不到的Agent图标,在内网引发了烈的反弹,更遭遇了不少客户的直接质疑与投诉。
所有的一切,都在走向一个逐渐清晰的糟糕结局。
5
没有答案的问题,最大的用户其实是无招
7.5万字很长,文同学在开篇谈了很多ONE定位不清的问题,又用大量篇幅谈了很多产品细节问题,核心其实一直都是:ONE这个产品究竟服务谁?从始自终,ONE团队都没有想明白过这个问题。这个问题严格来说,不止是钉钉或者ONE的问题,而是整个办公AI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文同学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设置:当ONE的当用户是无招,会怎样?无招既是钉钉的大老板,也是钉钉的大用户。研究和服务无招或许给我们带来一些思考。但无招毕竟又不是一个普通用户,他的权力位置、信息密度、注意力阈值、工作节奏,都和普通员工不同。
说到底,文同学用7.5万字揭开了ONE的混乱内幕,这些混乱很大程度其实都是无招带来的。刚头说了,无招是王者归来,他太需要一场华丽的胜仗了。这种急切的心态,你很难说不会影响整个项目组。所以文同学才说,如果用户是无招怎么办?事实上,ONE最大的用户就是无招自己。来往失败,钉钉大赢,HHO徒劳无功,无招承受不了一场失败。
纵观中文互联网,高兴高打的产品很少有成功的。成功的产品开始的时候往往无声无息。这似乎是个玄学,但又是事实。
来往就是前车之鉴。
倪叔很喜欢文同学对ONE的总结:复盘 ONE 时,不能把问题归结为「团队不努力」。恰恰相反,很多问题发生在一种过度努力之中。
如果主导者不是无招,ONE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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