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把AI交给IT部门

一个旨在预测句子中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单词的系统，居然也能写出漂亮的计算机代码、提供战略建议，并对人类的种种问题表现出惊人的同理心。我们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原因。然而，整个企业界的本能反应，却是将人工智能当作又一款普通的企业软件来对待：把它塞进现有的业务流程，给它定下关键绩效指标（KPI），然后扔给IT部门去管理。

这是极其严重的战略失误。各大公司正在竞相驯化（de-weird）AI，而这种做法却把AI所具有的变革力量白白浪费掉了，使其沦为又一波平庸的办公自动化浪潮。必须承认，降低AI的使用门槛固然重要，将其融入我们熟悉的工具和工作流程也是明智之举。真正的错误在于：任由那些平滑的用户界面，磨平你对这项技术无限可能的想象。

这种驯化AI的冲动不难理解。高管们受过的训练，就是把新技术常规化，并将其归入他们熟悉的类别之中。于是，AI变成了一个内嵌于工作流程的、靠“模糊逻辑”运转的处理器，或是个能在一项任务上省出几分钟的效率工具。常规技术得到的只是常规的部署计划——比如，要求90%的员工每周必须使用一款新软件包。

但是，当你把这样的目标套在 AI 头上时，实际会发生什么？员工们会用AI做会议记录，或者批量制造出几十份额外的备忘录或者PPT，形成源源不断的“职场废料”（workslop）。把这项技术当成一次跟以往别无二致的软件部署，就好比收到了一件神秘的外星制品，却立刻拿它当镇纸。

驯化的冲动还会导致第二重、也是更深层的失败：在面对AI时，默认选择“自动化”（替代人工），而非“增强”（赋能人工）。当领导者看到研究显示AI能带来30%的生产力提升时，他们的直觉反应是裁员30%。这种算术很简单。真正困难且需要非凡想象力的是去问另外一个问题：当一个程序员现在能写出百倍于以往的代码时，围绕这一事实重塑整个组织到底意味着什么？有什么新产品成为可能？能打开哪些新市场？没有哪个供应商能替你回答这些问题。没有哪个顾问有现成的剧本（尽管他们可能声称自己有）。重新构想组织未来形态，是一项艰巨的战略任务，而驯化AI恰恰使企业避免去做这件事情。

此外，被驯化的AI都会自然而然地走向它的葬身之地：IT部门。这并非批评IT专业人员，他们的工作不可或缺。但在大多数公司里，IT部门的天职是让风险最小化。如果能把你们的键盘都收走，他们晚上会睡得更香。员工在电脑上做的每一件带有创意的事，都可能给公司留下安全隐患。相比之下，AI却要求组织主动拥抱风险——去疯狂试错，去包容失败，去坦然接受当前根本没人知道这些工具的正确用法。将AI的独家控制权交给一个以“消除风险”为核心使命的部门，是一种根本性错配。

那么，企业到底该怎么做？在我对这个领域的研究中，我开始倡导一个由三部分构成的模型：领导层、员工群体、实验室。

“领导层”意味着方向必须来自顶层。首席执行官及其他高管不能将制定AI战略下放给中层管理人员或IT部门。他们必须清晰阐述AI将如何重塑组织的“本质”，而不仅仅是改变组织的“运作方式”；他们必须建立相应的激励机制，让试错变得安全。而且他们必须以身作则，亲自上手使用这些系统。

只要高管们做到这点，他们就能激发“员工群体”的力量。当员工获得AI工具的使用权，并得到真正意义上的试错许可时，他们往往能摸索出连AI公司自己都想不到的应用场景。既然AI在专家手里才能发挥最大效用，那么员工群体正是绝佳创意的发源地。

这些创意随后会被送入“实验室”——在这里，一个由技术与非技术人员组成的团队全职从事生成式AI相关工作。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断突破边界，开发新的工作流程，并将探索成果反馈给整个组织。令我震惊的是，许多大公司至今连这样一个基础建制都没有。没有它，企业就没有办法了解AI究竟能为自己做什么。他们无异于在摸黑航行，所能依靠的只有供应商的演示和行业大会上的主题演讲，而不是机构内生的知识。

驯化还会造成另一个问题，可能也是后果最严重的一个。当公司未能建立恰当的激励机制时，员工会做出理性的反应：隐瞒自己使用了AI。有人害怕受罚；有人不相信生产力提升的红利会分给自己，只觉得会被公司榨取；还有人悄悄地少干了九成的活，并且觉得没必要主动透露这个信息。由此引发的结果就是一道巨大的信息鸿沟。管理者无法看清AI在自己组织内部早已产生的真实影响，这使得制定切合实际的战略变得难上加难。

抵制驯化AI的倾向，并不能保证企业的AI之路会一帆风顺。没有哪个结果一定默认会是好的。但如果看不清AI的真面目——一种非同一般、充满风险却又威力无穷的技术——企业就会注定走向失败。那些非要磨平AI异质棱角的公司，将不可避免地滑向自动化与裁员的死胡同，因为这是他们视线所及的全部。而那些敢于直面这项技术的公司，则能找到远为有趣的东西，包括帮助员工和组织去实现一年前还不可能、一年后也无法预知的事情。没人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往何方。但探索陌生之地，你不能指望靠旧地图来导航。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