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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正颠覆知识本身,教材的权威性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。核心内容: 1. AI作为“平等教学参与者”如何改变教育根基 2. 从“怎么教”到“教什么”的根本性转变 3. 知识生产主体从“人类独白”到“人机协同”的演变
上个月,2026世界数字教育大会在杭州召开。82个国家的教育部长和专家聚在一起,主题是“人工智能+教育:变革、发展、治理”。大会发布了八项核心成果,其中“师-生-机”三元协同颇受关注。
未来的课堂里,教师、学生、AI,是三个平等的教学参与者。
笔者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:如果AI是“平等的教学参与者”,那教材的位置在哪里?
技术如何改变教育的问题不是新问题。2011年,乔布斯就问过:过去二十年,信息技术几乎改变了所有领域,“为什么唯独对教育的影响小得令人吃惊?”
“乔布斯之问”讨论了十几年,答案始终没有真正浮现。笔者认为是方向跑偏了。所有人都默认,技术是通过改变“怎么教”来影响教育的。慕课、翻转课堂、自适应学习——全部打在“教学法”这一层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笔者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事实:生成式AI没有去打“怎么教”这一层,它直接改变了知识本身。
不是“怎么教”的问题,是“教什么”的根基松了。
笔者亲身验证过这个判断。前阵子审读一套即将付印的初中数学教材,翻到函数那一章,忽然起了一个念头。打开DeepSeek,敲了一行字:“请编写一份初中函数单元的教材,符合最新版课程标准,带例题和解析。”
十二秒。一份结构完整的函数单元铺在屏幕上。概念引入。知识讲解。例题精讲。变式训练。本章小结。排版利落。逻辑自洽。
笔者把那沓校样搁到一边。细看之下,教学梯度有毛刺,例题递进也不够自然。一个老编辑一眼能挑七八处问题。但让笔者沉默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它已经能写出“看上去对”的教材了。而“看上去对”,在大多数使用场景里,够用了。
什么是知识?谁在创造知识?知识还值得“学”吗?教材上印的那些东西,还“真”吗?
这才是教育的根基。根基松动,上面所有的建筑——课程、教材、教学、评价——迟早要跟着晃。
一、知识大厦的根基,正在被撬动
两千四百年前,柏拉图下了一个定义:知识,是“得到辩护的真信念”。你得有理由。有证据。经得起追问。
这个定义撑了两千多年。它构成了教育的底层假设——学校里教的东西,经过了验证,可靠,值得一代代人传递。
AI来了。一个维度一个维度地拆解这个假设。
华东师范大学的杜华博士和顾小清教授2022年发表的《智能时代的知识图景:人工智能引发知识观重塑》一文,从四个维度把AI对知识观的冲击讲得很清楚。笔者试着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。
第一,知识是谁生产的?
早期AI是人把知识“植入”机器。建专家系统,写规则库。机器调用人类喂给它的知识去推理。这叫人工移植。
然后AlphaGo Zero出现了。没有人工干预,三天,自学三种棋类游戏,击败了此前战胜李世石的旧版。机器不仅能用人给的知识,还能自己造知识。这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了。而今天,AI在蛋白质结构预测、药物发现、材料科学等领域,已经在自主产出超越人类的发现——知识生产的主体,彻底变了。
知识生产的主体变了。从“人类独白”变成“人机协同”。人是“调度者”和“把关人”,机是“协同共创伙伴”。
概念很精准。但笔者想追问一句:一个学生直接打开手机,让AI解释光合作用。他跳过了教师,跳过了教材,跳过了出版机构的审核。那个“把关人”在哪里?AI给他的解释,谁负责?
第二,知识到底是什么?
以前说“知识”,默认它经过了验证。AI正在制造一种新东西。学者称之为“软知识”。
软知识是AI从数据里挖出来的。可能对,可能不对。还没被验证过,已经在被使用了。它和传统“硬知识”不一样——后者讲求证成,前者讲求即时可用。
硬知识会退场吗?不会。但格局变了。过去,硬知识是唯一的品种。往后,软知识提供速度和广度,硬知识提供可靠性和可追溯性。分工,不是替代。
第三,知识长什么样?
这是那篇论文最让人醒脑的部分。三个隐喻,串起知识结构的三次变迁。
前现代到现代,知识是建筑。层级分明,结构完整。一本教材的目录翻开,就是一座知识大厦的施工图。
互联网时代,知识变成了管道。三维网状,开放流动。知识不再是孤楼,是在超链接中彼此牵引的节点。
智能时代,知识变成了舞蹈。人、机器、知识之间不断互动,不断生成,永无定型。知识离开人与人、人与机器、机器与机器的互动,就不存在。
第四,知识怎么呈现?
文字加图片,后来添了音视频。现在,AI让知识走向多模态——可读,可听,可触,可以“走进去”。北师大韩震教授在《知识形态演进的历史逻辑》中追溯过这条线:口耳到文字、文字到印刷、印刷到数字。每一次载体更迭,都引发知识观的震颤。
但这一次不仅是数字化。这一次,知识正在从符号还原为体验。你不需要“读”一颗心脏的构造。你可以“走”进去亲眼看看。
四维变动,压成一句话:知识的确定性在溶解。
当知识不再确凿、不再唯一、不再只由人类来生产——以“确定的知识”为产品逻辑的教育出版,根基摇晃了。
但让笔者更警觉的,在后面。
二、谁在替你思考?
知识在变。更紧迫的问题是:获取知识的方式变了,人在失去什么?
西南大学的张良教授最近在《教育学报》上发了一篇论文——《过程性知识观:人工智能时代教学认识的核心诉求》,对AI时代学习危机做了一次深度解剖。
他谈到两样东西:过程性知识观和实体性知识观。
实体性知识观把知识当成一个闭合的结果,一个静态的物件。不需要过程,不需要验证,不需要追问“为什么”。学生接收。考试再现。任务完成。
AI正用一种空前高效的方式,复活这个最古老的错误。
学生不用查资料。不推公式。不试错。张嘴问一句,答案就来了。张良教授管这叫“即问即得”的知识福利。
福利听着很美,但他紧接着指了三重风险。
一是认知外包。思考的任务外包给AI了。一个人不自己走路,腿会萎缩。一个人不自己思考,思维也会萎缩。最致命的是——这种萎缩是无声的。学生以为“学会了”,其实只是“收到了”。
二是思维代理。AI不只给答案,还替你走了整个认知过程。学生不知道答案怎么来的,也不觉得有必要知道。乔姆斯基曾警告:人类思维不是靠吞噬数据来外推答案的统计引擎。可眼下,我们正在把下一代的大脑,往统计引擎的方向驯——喂一个问题,吐一个答案。没有过程,没有困惑。没有“等等,为什么”。
三是信息茧房。AI给你的,是你想听的,不一定是你要听的。更隐蔽的是,知识正在被降维成对偏好的迎合。正如中国传媒大学刘大年教授在《知识的幻象:人工智能与知识变迁》一文所说:我们正在进入一个“知识平替”的时代。知识不再源于真实,源于“拟真”。它“看起来对”,这就够了。
笔者把这两篇论文摞在一起,脑子里转的还是审稿的那个上午——AI产出了一份“看上去对”的教材。如果一代学生习惯了接受“看上去对”的知识,他们还会追问什么是“真的对”吗?
鲁子箫在《智能时代知识变迁中的教学知识变革》一文中指过一条路。他说,智能时代的教学,要从“知识本位”转向“生命立场”。知识本身不是目的,一个人经由知识,获得理解力的增长、判断力的成熟、灵魂的丰盈才是目的。
拿这把尺子量,AI给你的答案,不管多快多准,都碰不到学习的根。
换句话说:“知识的价值不在于对静态表征的占有,而在于创生出新的概念性理解。”
翻译成白话:学知识,不是让你记住,是让你想通。
AI能帮你记住一切。替你“想通”?它做不到。
如果一个出版人读到这里,他应该追问:我编的教材,是在帮学生“想通”,还是在帮他们更高效地不思考?这个问题,是出版社必须回答的。
三、出版社的方向
知识主体变了。知识结构变了。学生获取知识的管道变了。出版社还能干什么?
笔者的回答:还能干。但不是现在的干法。
陶行知先生有一句话,做过教师的人都耳熟能详——“接知如接枝。”
知识必须像嫁接树枝。已有知识是砧木,新知识是接穗。两者有机对接,才会长出真正的理解。
AI能给你那根新枝。你要的知识点,它一秒扔出来。但砧木——学生的认知起点、情感准备、此刻的学习状态——它看不见。更要命的,AI做不了“嫁接”这个动作。它没法把知识,缝进一个人的生命经验里。
这里,是出版社的扎根之地。笔者认为有五个方向。
一、知识策展者。
“策展”,从艺术界借来的词。策展人不创作艺术品。策展人选择。编排。解释。
AI时代,知识不再稀缺。稀缺的是筛选和排序。一个八岁的孩子应该先学什么?一个高中生最需要握住的几个核心概念是什么?什么值得深学,什么可以绕过?
出版社最值钱的本事,不是在知识海洋里倒水,AI比你倒得快。出版社要在海里立航标。
哈佛“零点计划”团队1990年代就提出了“为理解而教”,第一条原则就是,教学必须围绕“核心概念”展开,不是覆盖性的知识灌输。这和CCR(课程再设计中心)2024年《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》完全对上了——AI能高效处理所有标准化知识,教育必须转向“概念性知识与认识论知识的深度掌握”。
出版社需要从“编一本什么都有的大全”,转向“编一份帮学生抵达核心概念的地图”。
薄。但锋利。
二、学习设计师。
从“供给内容”到“设计体验”。
教材不该是知识点的平铺。它是探究任务驱动的一段旅程。AI负责回答“是什么”,出版社负责设计“怎么想”。
好的学习设计,不是让学生读完文字做选择题。是制造一个认知冲突。让他先犯错。让他卡住。让他追问。让他自己走通。
举个例子。旧教材的做法:讲浮力原理,然后出五道计算题。学习设计的做法:先给学生一个铁块和一艘铁船模型,然后问,同样的材料,为什么一个沉一个浮?让他先困惑,再引导他发现“排开水的体积”才是关键。前者是内容供给,后者是认知旅程。
这个过程,AI模拟不了。因为它不理解“人类理解”这件事。
三、智能体开发者。
国务院《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》明确提出:“利用智能技术加快推动人才培养模式、教学方法改革,构建包含智能学习、交互式学习的新型教育体系”,并要求“推动人工智能在教学、管理、资源建设等全流程应用”。
笔者的理解:出版社最核心的资产不是纸,甚至不是图书,而是那套积累的审过的知识体系、学科结构和人类经验。这些,可以变成AI智能体的知识底座。
未来,出版社可能不再主要卖书,而是开发和授权教育智能体——一种守在教学现场、基于审定内容、可追溯、可验证的AI助教。
卖书,是卖知识的容器。做智能体,是卖知识的系统。
四、认知安全守门人。
这可能是AI时代,教育出版最扎不进替代品的价值。
AI产出的知识身上有几道硬伤。它是概率的——“大概率对”,不等于“一定对”。踪迹难寻——这个结论从哪儿来的?说不清楚。没有责任主体——教错了,谁担?
出版机构能做一件AI做不了的事:对每一个交付到学生眼前的知识点,用法人身份和专业团队,做出准确性背书。
读者可能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。请想一想:当整个互联网都在制造“看上去对”的知识,当学生从早到晚被AI的“概率答案”包围,还有谁,愿意为知识的“准确”承担制度性的责任?
政府制定标准,但政府不一定编教材。学校使用教材,但学校不负审定之责。技术企业开发AI,但技术企业的本能是“快”,不是“准”。
只剩下出版社了。
这件事是一个社会在信息洪流中,留给下一代的知识底线。认知安全,不是技术概念,是制度概念。出版社不生产最快的知识,它生产最可靠的知识。快,AI替你干了。可靠,只有你能干。
五、教育生态连接器。
AI正在以颠覆性创新的态势,打破教育生态的封闭性,重塑其功能与形态。
在这种生态观下,出版机构不该只是“卖产品的”,而应该是“连生态的”。连接政府(政策与标准),连接学校(教学与反馈),连接技术企业(AI与平台),连接教师(设计与实施),连接学生(学习与成长)。
说“连接”不是虚词。举个例子:出版社积累了很多年的教师培训数据和教学反馈,这些数据如果和AI企业的模型训练打通,就是最真实的教育语料。出版社手里攥着全国几千所学校的教材使用数据,如果和区域教育局的教育质量监测平台打通,就能从“卖完书就走”变成“持续提供教学诊断”。这才是生态连接器的真正含义。
五个方向讲完了。
写到这里,笔者停下来想了想。说实话,有一瞬间的动摇。
五个方向,听着都挺好。但哪一个不需要五年、十年去落地?哪一个不需要出版社拿出真金白银、改变组织架构、顶住短期的营收压力?说“转型”容易,但一家靠教材利润养着几百号人的出版社,能不能活着走到那一天?
这个动摇,笔者想了很久。
后来想通了一件事。如果你把五个方向看成“五条可以选的路线”,选其中一条,赌它成功,风险确实大。但如果你把它们看成“同一个方向的五个切面”——策展、设计、开发、安全、连接——它们不是五个选项,而是一条路走到底必然要经过的五个路口。
转型不是五选一。转型是五个都要做,只是不同阶段的侧重点不同。
出版机构的未来,不在于和AI争夺知识生产的效率,你争不过,在于做AI做不到、也不能做的那些事。
四、回到审稿那天
那天让笔者沉默的,其实不是“AI能写教材了”。
让笔者沉默的是更底层的那件事:如果下一代从小学就习惯了“即问即得”,他们还会不会“想”?他们还会不会为一个问题,辗转反侧?为一个发现,欣喜若狂?在一个深夜放下笔,心里有个声音说——“原来是这样,是我想通的。”
这才是知识的真正意义。知识不只是一个答案。知识是一个人成为他自己的过程。
出版社如果在AI时代能守住这个过程——让知识不只是被“获取”,而是被“经历”——那它就有永远存在的理由。
这不是悲观的结语。恰恰相反。
AI把我们逼到了一个本来可以继续躲开的问题面前——教育出版到底为什么而存在?回答好这个问题,AI就不是对手,而是让答案显得更珍贵的背景。
教材不会消失。但只会印教材的出版社,可能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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